2017/6/2

歌袂爽,詩袂爽 :幾幀布勒詩集小照

布勒詩集《致那些我深愛過的賤貨們》
【推薦序】

                 歌袂爽,詩袂爽 :幾幀布勒詩集小照                                              

小說家 張亦絢

    我在咖啡店裡,讀一本談影子的書。裡面講到雕塑家澎庫西(Brâncuși,他給他的雕塑拍照,並且說:展示就好了,不需要評論。意思是,攝影就是展示,展示,就相當於評論。我喜歡這個想法。澎庫西與賈克梅蒂(Giacometti完全不同,但每次我想到一個,就會想到另一個,並且都要再想一遍,在火車上,面對面地,看到某人死去的,那是賈克梅蒂。在這一切的背後,我還想著布勒的詩:

    在〈貓的日常——給不在的爺爺〉裡,「如一座雕像的生存法則」的爺爺「一直都在」,不過那也是「是不是因為死亡太近╱我才一直看得見你」。這是首很奇怪的詩。一開始人貓就不太分明,又不是「穿長筒靴的貓」,貓怎麼會「還沒去上班呢╱就已經累了——說它奇怪,一點不是覺得不好的意思。詩不奇怪無可觀,奇怪是被擊中的異感以及難以自拔的被挽留。陸穎魚寫過〈一個養女子的貓〉,貓與人角色倒錯或混生,似乎頗有傳統。要說貓是無意識中的「陰性共犯」仍覺不夠,鏡像是貓不是人,至少可說,此鏡更訴諸語言而非視覺的透析性。我很喜歡的〈貓咪呀——給浪貓與L〉,佳句甚多,但我覺得最美的,是結束兩句「貓咪呀,今天別走╱貓咪呀,明天別走——「永遠」沒出現,要是比較不行的作者,就會殺出「永遠」兩字而落敗。疊句除了呼喚情緒惹人笑愛,後句還密告前句不宣的欲望,也讓人感到,面對無盡的分離,必須有種「鐵杵磨成繡花針」的恆心「磨」工與甜痛交織。

    就像夏宇給葉青的〈強壯的日子〉詩意浩蕩,詩集中〈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致吾友葉青〉,布勒傾注的光熱,也令人過目難忘。「沒有誰的視線╱朝這裡望——至少說了幾事:首先是「畫像」的政治性,畫像預示視線存在的假設是不能確定的,「無視」是有權對無權最有效的放逐。喬伊斯、梵谷與葉青,生前都曾活在「被隱形的人為洞穴」中,「無畫無像」的懲戒與束縛力,是三者「死亡前的死亡」。所謂一生,恰如不斷奮力的顯靈。這也寫出葉青以及歸隊為其同行與後繼者的對抗之所在。女同或同志的特殊性包含於其中,但也並非唯一。「畫我無畫像」只是起點,完成畫像未必能獨力改變規則,畫像蒙塵或被視若無睹仍有可能,寫詩因此是對視線治理持續的起義翻覆,也是危險的志業;儘管說,哀悼的完成,在使死者仍活在生者的世界,布勒的詩致葉青,個人與非個人的成份,重要性卻不分軒輊:

     但我堅硬而巨大,極渴望被刺穿
     據說被幹到射的經驗非常難得,非常
     非常稀罕
     我是等待被進入的那角色以古典跪姿
     誰若進入了我,誰就無法避免重新認識他的虛無
     我的同性戀是天生的,毫無疑問

   啊!色情來了。「被幹到射」居於樞紐,以一般概念來說,自然會想到俗稱「潮吹」的「女性射精」,此處我們也不必避諱它在色情中的「神聖」地位。「我」也籠罩在此幻想中。「我是等待被進入的那角色以古典跪姿」,無論「被進入」「古典跪姿」,都是極度陰性化位置的描述,然而這裡有一層響亮複義伴生,使其不是靜物化的被動與不能動,也就是說,這不是一個單純攻受方的「受」標記,「誰若進入了我」,同時是「性交合」與「幻想主體承接」,也就是「幹我與變成我」都是(進入了)我,也因此「虛無」以及「重新認識」是「我」也是下一位「來者」的命運。在這之後「我的同性戀是天生的,毫無疑問」也有意思。一方面,沒有這個宣敘,上述五行都會被吸收進異性戀而抹去同性戀;另方面,它也如調侃,意即「只要快感能夠自由多樣偏移」,只要框架會一變再變,只要向著未知開啟,就可「判定」為「天生的同性戀」,這就形成,凡有想像力的,都成了「天生的同性戀」。不是基因與解剖學的「天生」,而是語言與象徵能力的「天生」。回到「被幹到射」這個色情用語,誰可以「被幹到射」呢?答案是,所有的人。「幹做為生理男性的獨佔性,是種文化建構;在合意性交的狀態中,「幹」與「被幹」總是難分的;採陰性位置中心,也可以說,只存在「被幹」與「被被幹」,爽總是雙向迴轉,沒有誰會因為生理,而沒有幻想與實作的快感交互位置。色情語的挪移並不易,布勒除了深得自白體在感官性中淘金之道,還有偷天換日的矯健,其搖擺力十足的暈染,在戳現語言幻覺的同時,鑲嵌了意念的新骨與新肉,此處我只點到為止,儘管此成績值得大書特書。

   若說夏宇是「所有的挫敗都帶來狂喜」,布勒令我注意到的,反而是「所有的挫敗都不帶來狂喜」的新局——一種「歌袂爽」的特殊性。〈也沒關係啊〉寫到後來看似不完全悲傷,「再怎麼寶貝╱都可能長蟲」,蟲子後來「還學飛」,事實的悲劇,因為喜劇而更悲,然而作者並沒因找到突梯的形容就快樂起來,她沒那麼容易滿足分心,並從鬱卒的位置撤離:「我們不希罕罷了——簡直莫名其妙!難道要希罕蟲?寶貝到,長蟲還寶貝?這個「莫名其妙」在常識上是不通的,但在詩裡,卻形成乖張與無理的魅力。不希罕的還是希罕,還是寶貝的那個什麼,當然不是蟲。全詩一再出現的「沒關係」,其實都「很有關係」。詩的餘味與低迴在這裡:因為餘情未了。睥睨一切的情人是不存在的,情人就是情人,情人都愛計較。夢裡詩裡都一樣。

   雖然布勒也寫非常漂亮的警句如「可以打開不代表可以關上」,但在某時,詩人突然露出情人的苦樣,彷彿「我才不管詩了」,那種圖窮匕現,還是詩的——會乍然撥動我們的心痛。《致那些我深愛過的賤貨們》,詩集名擺明她「不在乎格調」——挫敗像親密,都牢記,這在「智慧小語」的觀點中,萬萬不可;但詩的使命也在不唱高調。咒詛是愛到盡頭又倒退著愛一遍,「愛兩次」之苦非常人性,「犯賤且犯禁」,最好是詩給了這種自由以及愛。袂爽是真的,只有如此,爽才會也是真的;因此我萬分慶幸,在這世上,有布勒寫詩。

布勒詩集《致那些我深愛過的賤貨們》

《致那些我深愛過的賤貨們》
布勒/
黑眼睛文化/出版
初版:2017 06
ISBN978-986-6359-66-8 (平裝) 
定價:320


【內容簡介】
淵藪的海啊
我的愛深不可測
是他人的地獄

寫詩之人即為戀人,而戀人有時賤。
  
《致那些我深愛過的賤貨們》是布勒的第一部詩集,共收錄50首詩作。除了記錄詩的一瞬兩瞬,詩人也讓我們目睹,愛,可以如此性別,而痛苦與憂傷亦是。

本書以記憶為經,感官為緯,書寫女字邊的日常。當日常是荒謬劇場,小情小愛皆成展演,在此,欲望遂走成鋼索,孤獨是跌不死的深淵,唯有經歷愛的動盪與暴亂之後,才開始劫後餘生。

「若說夏宇是『所有的挫敗都帶來狂喜』,布勒令我注意到的,反而是『所有的挫敗都不帶來狂喜』的新局——一種『歌袂爽』的特殊性。」──張亦絢

「所謂賤貨:毋寧是指向在愛的動盪與暴亂中的每一個人。一本正經的調戲。因喜悅而脫口的親密挑釁。表裡不一的咒詛。線索:特權與苦難,留給所有的女字偏旁。若我的部首是陰性,我的歷史就從手牽手一起去廁所寫起,就是終其一生活在被強暴的恐懼底下直至老去,就是只被允許學習綿裡針、冷暴力,而血大抵只從下體與心裡流出來。」──布勒

名人推薦


【作者簡介】
布勒,1981年生,長於花蓮,喜歡海邊。視動植物如家人,討厭噪音。

【目次】
[推薦序]歌袂爽,詩袂爽:幾幀布勒詩集小照 張亦絢
無愛演化生活
鬼的狂歡
不明
模糊
厭煩
鬼火
得不到
貓的日常──給不在的爺爺
將近
霧中風景一
霧中風景二
你喜歡的……
某種覆滅之前
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彌補──給親愛的Kuo
經過
無意同謀
尋常陪伴──當整個世界是鐵達尼號
欺騙──給L
青春──記校園霸凌
記憶
也沒關係啊
公園
該怎麼說的這些(童年往事)
辜負(妳這個賤貨)
斷裂一景
破滅
到底認不認命
教養
目的地──讀隱匿〈事情不是這樣的〉
提的概念
貓咪呀──給浪貓與L
有所不為
想念──給不在的Y
扭曲再扭曲
最好的朋友
睡前禱告
例行不得已
公園之二
每天都是一種練習
用力搖擺吧
肉體的深夜
持續生活──不憤怒與憤怒都是可恥的
B級恐怖電影
棄守
恐異症──致護家盟
畏光的人
喝妳
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 ─致吾友葉青
哀愁的夢之外

[後記]她說,妳這是在跟詩對質



【選詩】
也沒關係啊

沒關係啊
面對著我
看著別人
也沒關係
她向妳伸出手來了不是嗎
我收著妳給的信物
不好嗎

即使那裡乾乾的
也沒關係
至少妳的眼珠是濕潤的
我都看見啦

都毀棄了
還需要顫抖嗎
曾經那麼怯生生的
如今也互給了一耳光

不愛了
也沒關係啊
無能為力的事有那麼多
無處交媾
無力回天
無人枉死
菩薩保佑

百無一是是妳我

一一交給時間
是天大的謊話啊
說謊不好
妳明白嗎
一定是還沒真正愛過
才想要自我禁錮

可又還妄想好好地老去

都沒關係了

再怎麼寶貝
都可能長蟲
有些蟲子剛開始只蠕動著
後來就生了翅膀
還學飛

我們不希罕罷了

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 ─致吾友葉青

我是散射而苦惱的光
我是尚未執筆便遭指控剽竊
我割下左耳但永遠無法抵達梵谷
因梵谷已將我穿越

我是雨絲,被另一絲雨撞碎
並於碎裂那瞬嘗得擁抱滋味
我是黑傘下一襲黑西裝
西裝裡脈搏尚稱規律地哭
沒有誰的視線
朝這裡望

我是一隻飛翔的鳥與牠在地面的倒影之間

我是而莫衷一是
我擲筆復又撿起,並在考卷背面祕密塗鴉
我堅稱當然不去言說無能言說的
但我撒謊。也許我應當發誓再也不撒謊,再不說
「非如此不可」這般字眼(以破除生之虛幻痛之暴烈)

但我堅硬而巨大,極渴望被刺穿
據說被幹到射的經驗非常難得,非常
非常稀罕
我是等待被進入的那角色以古典跪姿
誰若進入了我,誰就無法避免重新認識他的虛無
我的同性戀是天生的,毫無疑問

我當然偶爾渴望化身誇大其辭的導演
賣弄大量驚人的意象
此時最不自由。然而大部分時候
我是瘦的
在踽踽獨行的天空下連配樂也沒有
我亦是膜拜肉體的異教者
面對肉體的無數次背叛
我明白解構的另一個名字叫做摧枯拉朽

而我甚至沒有名字。沒有
抑或時候未到,那筆畫尚沉吟於彼岸
待此岸凋零,再無他方可供輾轉
可當你的就是你的,什麼屬於我?
不過將我踩踏於下,魚貫而去──

我是記憶之旅舍,任客居幽靈
斷續甦醒於深深淺淺之夜
並不認識臥房裡睡著的那具肉身
我是牽引腳底和影子之間的
看不見的繫繩
上帝不過一盞接下來還有一盞的路燈

而路比夜還要漫長啊,此刻我終能確信
人不過一根蠟燭,自焚便是一生了
這世界處處需要照明
因信仰如黑暗般無所不在
我是我的火種一如你便是你自己的灰燼
摩擦吧,專心一致地
摩擦就會生熱
至於什麼將在黑暗中著床
那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你喜歡的……

你是作夢的人
喜歡虛線
和所有視力不可及之處
也喜歡冉冉昇空的熱氣球
看它消失
你相信孤獨之必要
像是瀕死昇起的幸福
正與反/臉和背
真理常駐在分離的歧路
你又相信絕處逢生的道理
即使面對絕望
也努力注視絕望的背後
因此每個失而復得的旋轉木馬上
的小孩,都這麼讓你想哭
因此你大聲鼓掌
將雙手都拍紅
你喜歡寄託
喜歡叫自己勇敢
所以如此容易害怕
如此容易
就喜極而泣

你說你曾經很恐懼
你說你現在非常虔誠了
你還說疲憊
抑或等待,我聽不清楚
恐懼好吃
但我瞪著太久
看不明白那兩個字
這是個很一般的現象
可我永遠不會知曉
你是否也與我一樣
畢竟我還沒準備離開
你便來向我道別
為我安排結局
對我說希望在未來相見

……明明不會有再見了
創作者都很跋扈
而我瞧不起分離
分離總被毫無必要地捲起來
捏得皺皺的
攤開來之後
每個分離裡都藏著一顆長不好的畸型的心

……而你讓我如你所喜愛的熱氣球般
冉冉上昇
漂洋過海去流浪

後來我死在海上
夜晚的海上沒有一絲微光
但別為我點蠟燭
也無須祈禱
因我並不畏黑暗
最黑暗的已經過去
而你還恐懼嗎
你在等待什麼
逝去的已不再回來
剩我的脣在無聲蠕動

其實我也是個作夢的人
你知道嗎
如果小孩消失了又出現了
卻已不是原本的那一個
你辨認得出嗎

只因死亡背後是什麼都沒有的
死亡背後是什麼都沒有的





2017/3/22

【四方田犬彥文集】《摩滅之賦》談談正在消融的那些事物

四方田犬彥作品系列4
摩滅之賦
四方田犬彥 
黃毓婷 
ISBN 978-986-6359-65-1(平裝) NT$ : 320





一部關於事物退化過程的神品
谷崎潤一郎《陰翳禮讚》之後,最迷人的日本幽微美學探究
兼跨藝術史、考古學、哲學、宗教、遊記、散文、評論的無界書寫
以詩性之眼透視時間與空間的痕跡

吳哥窟的浮雕、義大利的壁畫、廣島核爆的遺跡、貝克特的戲劇、志哉直賀及宮澤賢治筆下擦東西的孩子、口中慢慢溶化的糖……

楊澤、唐捐、楊佳嫻  深心推薦

終點就在眼前了,卻遲遲無法到達;然而,下一步又可能隨時都是終點──摩滅之物對我訴說的,就是這項真理。綏夫特對他的傻僕從說:「譬如昨晚遭雷打傷的樹,吾亦逐日衰朽」。那是漸衰漸朽之途上的喜悅,或者說,是形態之記憶漸次淡忘後的喜悅。
──四方田犬彥

名人推薦

古人愛說:「晴日窗下讀奇書」,四方田的《摩滅之賦》正是本奇書,奇就奇在,至少在我們當下的中文世界,暫時找不到這樣一本書。


《摩滅之賦》,日文作《摩滅の賦》,說明作者對中土的漢賦傳統一點也不陌生,漢賦以「苞括宇宙,總覽人物」的總覽性風格著稱,作者對此也有他的高度自覺與自許。序論之外,此書分成十二章,從義大利波隆那某教堂,被民眾撫摩,親吻歷千百年以至於漶漫不堪的聖母聖子浮雕起興,迢迢寫到吳哥窟的廢墟及阿富汗巴米揚被毀石佛;又從童年收藏的蛋白石,一路延伸到口中溶化的糖果,到被禁錮的人偶及約翰凱吉的機遇音樂,作者四方田上下求索,無所不搜,可謂博學矣,綜理矣 ,趣幽矣,旨深矣。

在我有限的閱讀經驗裡,四方田此作是破天荒的豐碑式奇書,勉強只能想到木心名篇〈上海賦〉或堪比照。此書另有英文標題《In Praise of Eroding》,中文也許可逕譯作「摩滅禮讚」,但我立馬想起的卻不是,作者本人一向心儀的,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而是周作人甚少為人知的傑作〈三禮讚〉(包括〈娼女禮讚〉,〈啞巴禮讚〉,〈麻醉禮讚〉)。原來,我發現,和周作人〈三禮讚〉有那麼幾分雷同的,此書奇就奇在它的禮讚對象:此書既以摩滅為宇宙人生的至高法則,天地萬物的必然宿命,復鉅細靡遺地百般描摹那無常變化的各種過程及意義(或無意義);李賀說「筆補造化天無功」,四方田先生寫的正是這樣一本魔幻奇書啊。

──楊澤

目錄
  • 中文版序
  • 摩滅之賦
  • 1. 痕跡的瑪利亞
  • 2. 水邊與佛陀
  • 3. 蛋白石的盲目
  • 4. 牙齒與賓頭盧
  • 5. 廢棄的王都
  • 6. 口中的糖果
  • 7. 臼的由來 
  • 8. 砥石的教訓
  • 9. 從無常到湯瑪遜
  • 10. 關於輕
  • 11. 人生的乞食
  • 12. 時間之崇高
  • 後記

中文版序

嚴格說來,「摩滅」與「磨滅」是不同意義的詞彙。

「麻」並無特別的意涵,擔任著字音〔ma〕的標示。餘下的,就只有「手」和「石」的差別了。

所謂「摩滅」,指的是以手撫拭事物的表面,使質量減輕或損毀。司馬遷〈報任少卿書〉中有「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一節,由這一節可知,「摩滅」自古代就有了隱喻的用途。

另一方面,「磨」的本字為「䃺」,石臼也。以石磨擦、研磨事物的表面,稱為「磨滅」。宋代的梅堯臣有詩云「子虔與賢,皆妙筆,觀玩磨滅窮歲年」,大意是對書家名帖經過歲月的刷洗而毁壞、而減損一事感到憾恨。在這裡,「磨滅」的用法幾乎與「摩滅」同義,然而,「磨」這一字,總令我感受到歲月之力的猛烈與強勁。

漢字所具有的暗影中的微妙差異,對以表音文字生活、以表音文字思考的人們來說很難一見就分明。在這一點上,我很慶幸自己生在日本,能夠寫這麼一本有關摩滅的書;如今譯為中文,翻譯的書名與原書名之間也不必有任何異動,只不過從《摩滅の賦》置換成《摩滅之賦》而已。就如同摩洛哥人能夠憑香味分辨數百種藥草的配方,我也在能夠體會「摩」與「磨」之間細微搖動的文化中出生成長。《摩滅之賦》所記述的,正是這些微妙的差異、似有若無的觸感,一旦轉過眼去將永遠灰飛煙滅的事物表面。

我想我必需記下,當我知道這本書即將在台灣刊行時我感受到的喜悅。人類透過愚昧的文字簡化而悖離了文字的原義、喪失對古人思惟形式的敬意時,只有台灣依然是繼承並擁護漢字正統的可貴的文化圈。我對於《摩滅之賦》能以繁體字印刷這件事,比用其他任何語言或文字刊行更覺歡喜。

二○○三年本書在東京完稿、刊行時,我還未曾體驗過台灣的生活。我以訪問學人的身份長住台北是在那之後的事了。假如順序反轉,我想我會在本書另設專章對台南和鹿港的城隍廟和媽祖廟中,昏暗光線裡的神像和裝飾、欄杆、樓梯的摩滅,起草一文獻上禮讚吧!出於對台灣女神信仰之多樣的著迷,我也曾跟隨大甲到新港的進香之旅。當時在街道邊見到的大小宮廟、祠堂的內側,有多少美麗而神聖的摩滅啊!

最後,本書能借文筆練達的黃毓婷之手譯為中文,對作者而言,更是喜出望外之事。

本書預訂與《愚行之賦》《飄零之賦》構成三部作的賦,前者考察的是人們為何會陷入戀愛與賭博、哲學思考的愚行,後者研究的是榮光褪去的凋零與悔悟,以及死亡將近的憂愁。只不過,尚在壯年的作者如今還未嘗過沒落的滋味,實在沒把握這兩本書能在何時寫完,只一心喜悅地期待它們在日本刊行後,也在台灣翻譯出版的一天。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四方田犬彥

作者簡介
四方田犬彥
一九五三年生於日本兵庫縣西宮。畢業於東京教育大學農學部附屬中學、高中,於東京大學文學部主修宗教學、研究所學習比較文學。現於明治學院大學教授電影史。《月島物語》(集英社文庫)榮獲齊藤綠雨文學獎,《歡迎來到電影史》(岩波書店)獲三得利學藝獎,《摩洛哥流謫》(新潮社)獲伊藤整文學獎。其他還著有《摩滅之賦》(筑摩書房)、《電影和表象不可能性》(產業圖書),譯著有《回到巴勒斯坦》(作品社),鮑爾斯《優雅的獵物》(新潮社)等。

譯者簡介
黃毓婷
臺灣基隆人。東京大學總合文化研究科博士,主修比較文學、比較文化。
譯有三島由紀夫《文章讀本》、翁鬧《破曉集》等。

四方田犬彥作品選集
四方田犬彥是當代比較文學、電影史、漫畫論、符號學重鎮,薩伊德、達維希和巴索里尼的日譯者,也是旅行之王,跨領域的雜食家,觀點精闢入微,著作超過百本,在各個領域都具有深遠影響。前此中文出版包括《可愛力量大》、《心悅台灣》、《守望香港》(與也斯合著)等。黑眼睛文化精選他各方位的代表作,迻譯出版,呈現這位文藝復興人的精彩人生與獨到觀點。
  • 革命青春──高校1968(自傳)
  • 高達的女人們(電影)
  • 天才的餐桌(飲食文學)
  • 摩滅之賦(文化散文)
  • 李香蘭與原節子(電影)
  • 摩洛哥流謫(旅行文學)
  • 感恩日本書物(古典文學評介)
  • 人生的乞食(詩集)

2017/1/25

【四方田犬彥文集】《天才的餐桌》春天是美食的季節

四方田犬彥作品選集3
天才的餐桌
四方田犬彥 
嚴可婷 
ISBN 978-986-6359-64-4 (平裝) NT$ : 360


只有食慾,是人類死前唯一剩下的事物
──莒哈絲

烹小鮮若治大國
二十五道竊取自藝術家、文學家、歷史名人對食物的珍貴記憶
貨真價實下手烹調、入口品嚐
透視飲食背後的文化觀點與歷史意涵:

羅蘭.巴特的天婦羅、谷崎潤一郎的柿葉壽司
小津安二郎的咖哩壽喜燒、武滿徹的松茸義大利麵
莒哈絲的越式豬肉、歐姬芙的酪梨湯
還有《金瓶梅》的蟹肉料理、明治天皇的午餐盛宴……

舒國治、彭怡平、焦桐 垂涎推薦

飲食和文化的深刻互文
最富想像力的料理實踐
不可思議的行為藝術
把天才的餐桌端到你我面前

回顧歷史,許多藝術家都熱愛美食。不僅是為了滿足食慾,這跟他們與生俱來、對世界幾近貪婪的好奇心相當吻合。有些人留下自己蒐集的精彩食譜,也有些人透過傳記,留下食慾旺盛的形象。不分東方或西方,他們都是拉伯雷的孩子。
──四方田犬彥

作者簡介
四方田犬彥
  一九五三年生於日本兵庫縣西宮。畢業於東京教育大學農學部附屬中學、高中,於東京大學文學部主修宗教學、研究所學習比較文學。現於明治學院大學教授電影史。《月島物語》(集英社文庫)榮獲齊藤綠雨文學獎,《歡迎來到電影史》(岩波書店)獲三得利學藝獎,《摩洛哥流謫》(新潮社)獲伊藤整文學獎。其他還著有《摩滅之賦》(筑摩書房)、《電影和表象不可能性》(產業圖書),譯著有《回到巴勒斯坦》(作品社),鮑爾斯《優雅的獵物》(新潮社)等。

譯者簡介
嚴可婷
東吳大學日文系畢業。曾任職誠品書店、遠流出版集團等機構,現從事翻譯。作品曾刊於《聯合文學》、《印刻文學生活誌》特集,譯有貴田庄《小津安二郎的餐桌》、鹿島茂《古書比孩子重要》、柏井壽《美食有這麼了不起嗎?》(原名《憂食論》)、赤瀨川原平、藤森照信等合著《路上觀察學入門》(合譯)、村上春樹、和田誠等對談集《魷魚干電影院》(合譯)等書。

作者後記

本書以二○○二年到三年之間,我在《藝術新潮》雜誌發表的「藝術家的食慾」專欄為主,並增寫多篇與料理相關的文章。詳細的由來已經寫在別的地方,還請各位自行參考。

當新潮社的伊熊泰子小姐向我提出建議:世界上有些藝術家留下來的食譜,要不要依照內容實際烹調,試吃後寫下相關文章呢?我覺得這是很有趣的想法。早從音樂家羅西尼、作家大仲馬的時代,到近期撰寫《檀流料理》的檀一雄,許多人都詳實記錄過自己烹調、吃了什麼。而且歷史上也存在著一些偉大的人物,他們將食譜流傳到後世留下文人的印象,譬如像中國的袁枚、義大利的貴族阿圖希(Giovanni Maria Artusi)。或是像達文西或佛洛依德的情形,如果有後世的人所推測出的食譜,也會列入應當研究的藝術家名單中。接下來只要照我自己覺得美味的順序選擇料理就好,我想這會是件輕鬆愉快的工作,於是答應參與。事實上,當我向同業的友人們提到將為這個企劃案撰寫文章時,他們聽了非常羨慕。

實際上開始連載之後,我發現這份工作遠比預期辛苦。

首先非得從選定藝術家與食物開始,因此我必須閱讀大量資料。根本不可能只根據一本食譜照作。其中有半數是英文,像大仲馬的部分要讀法文,未來主義就像義大利文的風格一樣,要先找出各種語言的食譜,解讀相關的頁數。在寫葛拉斯的鰻魚料理這篇時,我特地找出一九五年代波蘭料理書籍的英譯本,瞭解相關知識。而且承蒙明治大學的張競教授、法國甜點研究家今田美奈子女士等多位專家指導,提供諮詢。在資料蒐集方面,專欄的企劃者伊熊小姐也貢獻良多。

在決定食譜之後,接下來到了實際製作的階段。一開始我還小看了這些料理,以為有半數可以自己完成,這完全是外行人過於樂觀的想法。烹飪出能提供拍攝、刊登在雜誌上的料理,跟個人的自家料理完全屬於不同層次。結果,我自己所完成的只有谷崎潤一郎的柿葉壽司、齋藤茂吉的牛奶鰻魚蓋飯。稍微難一點的菜色,則是請烹飪顧問濱田美里小姐製作,有時她會特地前來我在高輪的自宅,或是另外尋找其他適當的場所。如果是相當費工的料理,一開始我們就會聯絡相關的專門餐廳或烹飪學校,委託對方製作。我想一定有主廚邊苦笑著,進行這場奇怪的實驗吧。在澀澤龍彥先生的篇幅,我們特地請龍子夫人提供「作品」,在以吉本隆明先生為主題的專文,則直接請本人示範品嚐。在此也一併向前述諸位獻上感謝之情。

還有攝影。在拍攝女巫湯的照片時,為了烘托氣氛,我們向藝術家勝本光留小姐借她家庭院作為場地。拍攝剛完成的料理,就像拍攝雕刻一樣,需要周全的考量,為本書擔任攝影的廣瀨達郎先生與分秒流逝的時間戰鬥,與專欄連載時構思版面配置的日下潤一先生,也都是我要致謝的對象。

專欄實際上開始連載後,最初預定的陣容漸漸地產生變化。許多十九世紀的藝術家的食譜常有人提及,譬如像羅西尼或大仲馬,就予以排除,加重二十世紀小說家或畫家的比例。事實上我必須坦承,身為作者,專欄有相當程度反映出個人的喜好。有一次某位認識的友人讀後指出:四方田先生,你選的幾乎都是豬肉料理呢。原來起先刊登的幾篇像莒哈絲、歐姬芙、開高健,都是以豬肉料理為題材。這很明顯地反映出,我是個豬肉愛好者,只要不是牛肉或羊肉,以豬肉為素材,我就能完成精心製作的料理。聽到對方的批評指教之後,我連忙改變方向,轉寫鰻魚料理,從目錄上就能明顯看出這段軌跡。

寫完全書時,有兩件事讓我感到可惜,其中之一是沒有俄羅斯料理登場。我自己對俄國文學的研究不深,確實是原因之一;其實我曾經針對納博科夫的小說尋找線索,但是其中幾乎沒有提及食物的部分,這也是另一個因素。我閱讀他的傳記後,謎底揭曉。他在年輕時就裝了全口假牙,所以對食物的滋味沒什麼興趣。

另外還有一個遺憾,就是沒能聽到武滿徹本人親口說出,他吃完自己作的松茸義大利麵的感想。在信州的山間,他對菇類究竟經歷過什麼樣的體驗呢?他與同樣熱愛菇類的作曲家約翰.凱吉,究竟有過什麼樣的對話呢?如果武滿先生還在世的話,就能跟他聊各種各樣的話題了。

最後並向統整全書稿的鈴木力先生、從雜誌連載時期就開始合作,同時擔任本書裝幀設計的日下潤一先生致謝。

○○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四方田犬彥


2016/11/15

法國新浪潮電影大師高達的創作史《高達的女人們》四方田為你揭開

高達的女人們
Women and Godard
ゴダールと女たち

四方田犬彥/
蔡青雯/
黑眼睛文化/出版
出版日期:2016-10-30
ISBN978-986-6359-62-0
售價:NT.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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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領先的電影語言開創者
法國新浪潮碩果僅存的大師
從影響他生命的5位靈感女神
窺看這位叛逆者的創作秘密

林靖傑導演・黃亞歷導演・詹正德影評人・吳俞萱詩人、影評人  榮耀推薦


【作者簡介】
四方田犬彥
一九五三年生於日本兵庫縣西宮。畢業於東京教育大學農學部附屬中學、高中,於東京大學文學部主修宗教學、研究所學習比較文學。現於明治學院大學教授電影史。《月島物語》(集英社文庫)榮獲齊藤綠雨文學獎,《歡迎來到電影史》(岩波書店)獲三得利學藝獎,《摩洛哥流謫》(新潮社)獲伊藤整文學獎。其他還著有《摩滅之賦》(筑摩書房)、《電影和表象不可能性》(產業圖書),譯著有《回到巴勒斯坦》(作品社),鮑爾斯《優雅的獵物》(新潮社)等。

作者序

 關於電影導演高達,長期以來,筆者一直想撰寫能夠輕鬆閱讀的讀物。

    關於高達,現在的日本(和韓國)都只存在兩種文章。一種是非常喜歡高達、充滿電影迷歌功頌德的讚詞。高達就像是在一九六〇年代懷舊夕陽餘暉中,戴著黑框眼鏡的英雄。總之,這派人士就是認為「高達太酷了」,無法理解現在的高達為何像是複音音樂,為何轉進自由闊達的世界。對這些人而言,高達就如同《錫鼓(Die Blechtrommel)》的小男孩奧斯卡,是個長不高的偶像。

    另一派人士則是認真在大學研究學問、撰寫論文。這些人將高達拉入現代哲學、主題批評的脈絡之中,在他執導的各種荒誕無稽作品之間,經過嚴密分析,發現精密的一貫性,這派人士就感到無比喜悅。這一派的口頭禪是「高達是聰明的」。電影迷和學者之間並不對立,而是各司其職,攜手鞏固高達的形象,彷彿興奮地以針固定昆蟲標本般。然而,在日本(和韓國),欠缺在酷和聰明之間、在模糊地帶的高達觀點。

     後來,筆者決定,先不論高達的言行是來自天才的直覺洞察力,甚至決定不再接受這些說法。筆者眼中所見的只是一位任憑自己喜好拍攝電影、急躁沒耐性、對金錢斤斤計較的男人。筆者認為與其從他的大量作品中找出統一性,不如解讀他不斷追求自我改變的強烈意識,才更為重要。

    事實上,筆者長期猶豫是否應該撰寫完整的高達論。一九七〇年代,每當高達發表新作、在日本上映時,筆者絲毫沒有懈怠,一定撰寫影評。即使影片未曾公開,筆者仍然定點觀察,絕不鬆懈。因為只要稍不留神,高達就又轉變成不同面貌,才發現他拍攝RENOWN日本纖維公司的廣告,沒過多久又聽聞他獲得日本皇族頒發的獎項,徹底推翻筆者以往寫成的高達論。所以,筆者決定停止正面迎戰,而是從旁觀察。

    書籍只是頭尾、中間稍微翻閱,沒有發現能夠引用資料時,便不深入細讀。巴勒斯坦、布拉格、莫三比克,毫無章法地四處移動;當每個人都嚴肅深談時,突然起身倒立。嚴格來說,這是筆者從高達身上學到的三項事情。不過,還有一項就是接二連三地被女人徹底拋棄的毛病。可是,大島渚認為這顯然是天生才能所致,誰也模仿不來。

    撰寫高達論時,必須建構不同於西班牙導演布紐爾或巴索里尼論的架構。畢竟筆者要對付的敵人是擊不倒、仍然頑強活著的現役導演,他還未打算成為電影史上安全無害的古典。他的一部新作品,潛藏著顛覆以往所有嚴肅縝密高達論的力道。所以,撰寫高達論必須擬定戰略。所以「女人們」算是身為評論的筆者設法切入、刻意挑選的對策。

目錄
目次
留不住女人的才能
       高達的人生/算是外人的女人們

第一章      西──凋零的聖女
聖女的神話/十七歲的聖女貞德/好萊塢版的法國少女/童真魅力/《斷了氣》事件/巴黎的美國女郎/密告的美少女/影像的欺瞞/走紅角色是色情狂/令人眼花撩亂的情史/黑人解放運動,然後毀滅
第二章      安娜卡莉娜──至今仍是現役偶像
可愛的安娜/謎樣微笑的女子/模仿音樂劇/橢圓形肖像/無為和徒勞的青春/後期的卡莉娜是如何/未來都市的通俗劇/《狂人皮埃洛》的臉面/氾濫的原色和絕望/急就章的動作片/回歸古老神話/從修女到魔女/我只是善變
第三章      安妮維亞澤姆斯基──從女星到作家
流亡貴族的後裔/突然獲得布列松的青睞/主演《中國姑娘》/在「五月」風暴之後/遇見巴索里尼/七〇年代的苦境/轉行當小說家/女星是年少氣盛犯下的過錯嗎?
番外篇 芳達──沒完沒了的謾罵
       在媒體當中成長進步的女星/贏家女星的後續發展
第四章      安瑪麗米耶維勒──聰明的批判者
毫不留情的批判者/轉換期的見證人/重新解讀巴勒斯坦/家庭的政治學/勞動和媒體/兒童vs大人/回歸商業電影/賣春和親自上陣演出/大膽的自我嘲諷/米耶維勒掌鏡拍片/女人們的故事/難以理解的男與女/落淚的高達/在浩瀚的電影史中/高達的回答/理想的同伴
結語

內文試閱

    「高達是天才喔,他總是書不離手,或是突然消失不見。沒有人能夠像他一樣。他無法靜止不動,總是在做著什麼事情。當然每位導演各有不同,好導演總是有些共同點,了解如何選擇。但是他就是特別不同。」

    2000年,為了獨唱會訪問日本的安娜卡莉娜( Anna Karina),在我的面前如此說道。她非常大方豪爽,而且心情愉快,所以說出一個又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往事。賈克希維特非常尊敬希區考克,所以也總在自己作品的角落露臉。她還說自己主演他監製的舞台劇《修女》時,碧姬芭杜聚精會神地看戲。我聽著這些軼事,內心半信半疑。

    她說「我在高達作品當中,充其量只發揮了微小的作用而已。」我反駁表示此話不實,安娜回答如下:
    「其實我獲益良多。如果真要說,我大概只給了高達善變吧。因為我總是不時分心,無法專注眼前的事物,用餐前和用餐後,我可能就判若兩人。電影當中的角色性格,相當反映出我的這種個性。我參與演出了七部半(半是短片的意思,引用者註)高達的作品,如果必須選擇一部,應該會選擇《狂人皮埃洛》吧。不過這是今天的答案。說不定明天我會選擇另外一部。
    老實說,結婚生活真的不容易。當時我還年輕,什麼都不懂,無法和他保持良好關係。在五月風暴時,一切都改變了,一切都化為烏有。我在德國演出沃克施隆多夫(Volker Schlondorff)的作品,回到巴黎之後,沒有一樣事物和以前相同了……」

    安娜卡莉娜執導過兩部作品,分別是《共同生活(Vivre ensemble)》(1973)和《維多莉亞(Victoria)》(2008)。筆者未曾觀賞過,所以無法詳細論述,不過根據安娜的說明,前者非常單純,敘述年輕教師在二名少女面前徬徨不知所措的愛情故事。她為這部影片撰寫腳本,後來甚至寫成小說發表。筆者詢問是否受到高達文體的影響。她大笑答道怎麼可能,然後接著解釋每個演員心中都有一部真心想拍攝的作品。她的作風,相較於後來出現在高達面前,受到高達的影響,擔任超過40年聰慧建言者的安瑪麗米耶維勒,著實形成鮮明對比。

    在這次訪談結束兩天之後,我前往欣賞安娜的獨唱會。安娜卡莉娜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衣裝,唱著一首又一首的香頌歌曲,最後還演唱《狂人皮埃洛》中的名曲〈我的幸運線(Ma Ligne de Chance)〉。她不採用以往短促、發音不清的唱法,而是緩慢間隔、展現熟齡女子的風情。筆者的心情完全沉浸在他人所不知的懷舊情緒中。然而就在獨唱會結束、謝幕之際,突然有一群少女衝到舞台前方,連聲高喊著「安娜!安娜!」不僅是我,連安娜本人也從未預料到這種情況。面對撒嬌要求簽名的影迷,安娜最初露出驚訝的表情,最後她坐下回應每個人的要求。這波騷動在獨唱會30分鐘後,才告收場。

    迎接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安娜卡莉娜不僅是留名電影史上的女星,而且還是現役的偶像。筆者非常慶幸能夠有機會和她交談聊天。

    即使現在的巴黎,安娜卡莉娜神話般的人氣未曾衰減。20115月,《賴活》修復版在巴黎拉丁區的盧尚電影院解禁,首映第一天,她到場致意,小小的戲院內擠得水洩不通。筆者正好停駐在巴黎,必須提早到場排隊,結果沒能見到久違的安娜本人。她已經逐漸成為神聖不滅的怪物。

系列叢書介紹

四方田犬彥作品選集

四方田犬彥是當代比較文學、電影史、漫畫論、符號學重鎮,薩伊德、達維希和巴索里尼的日譯者,也是旅行之王,跨領域的雜食家,觀點精闢入微,著作超過百本,在各個領域都具有深遠影響。前此中文出版包括《可愛力量大》、《心悅台灣》、《守望香港》(與也斯合著)等。黑眼睛文化精選他各方位的代表作,呈現這位文藝復興人的精彩人生與精闢觀點。

1.       革命青春──高校一九六八(自傳)
2.       高達的女人們(電影)
3.       摩滅之賦(文化散文)
4.       李香蘭與原節子(電影)
5.       天才的餐桌(飲食文學)
6.       摩洛哥流謫(旅行文學)
7.       感恩日本書物(古典文學評介)
8.       人生的乞食(詩集)